第二章:沉默的建築

雨水將舊金山灣變成了一片灰濛濛、模糊不清的石板,當柔伊·林抵達斯通聯合事務所(Stone & Associates)的頂樓辦公室時,她的大衣已經完全濕透。她的呼吸急促而淺,胸口仍因奧克蘭警局偵訊室那令人窒息的空氣而緊繃。她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濕透的運動鞋在大廳潔淨、拋光的混凝土地板上留下深色、慌亂的腳印。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角落裡繪圖儀發出低沉、有節奏的嗡嗡聲。極簡主義的白色紙板高樓模型像微型、凍結的城市般立在長木桌上——井然有序、結構分明,對撕裂她生活的混亂完全漠不關心。

澤維爾·斯通站在開放式工作室的遠端,背景是俯瞰霧氣迷漫港灣的落地窗。她進來時,他沒有轉頭。他穿著深炭色高領毛衣,剪影如同他設計的鋼樑一般僵硬、不屈。

「澤維爾,」柔伊哽咽出聲,聲音在熬過一夜未眠的重壓下破裂。「他們起訴他了。他們以一级謀殺罪起訴伊恩。他們發現了溫蒂……她死了,澤維爾。他們認為是伊恩幹的。」

澤維爾緩緩轉過身。他的臉是一張冷漠、專業的面具,深邃的眼睛隱在陰影中,完全無法解讀。「我知道,柔伊。道格拉斯從警局打給我了。」

「那就做點什麼!」柔伊走近一步,雙手在身側握成指節發白的拳頭。「道格拉斯——你聘請的那位昂貴辯護律師——他告訴我警方有溫蒂遇害當天大樓的閉路電視紀錄副本。但他說那帶有『僅供律師查閱』的限制。他不讓我看。他說那是上面的命令。澤維爾,拜託。告訴他把那些紀錄給我看。我了解溫蒂的大樓。我認識她的鄰居。只要讓我看見誰上了那些樓梯,我就能找到真兇!」

「不行,」澤維爾說道。他的聲音平淡、平穩,完全沒有同理心。

柔伊驚呆了,盯著他。「不行?你什麼意思不行?伊恩是你的員工!他為你加班到深夜,他維持你事務所的運作,而且他是我弟弟!你有權力告訴道格拉斯分享那些紀錄。」

「那是法院下令的保護令,柔伊,」澤維爾冷冷地回答,退回到他的办公桌旁。「如果道格拉斯違反該限制,他將面臨被吊銷執照的處分,而本所的法律辯護也會受損。我不會為了滿足一個高中老師絕望的業餘調查,去冒聯邦制裁的風險。」

「絕望?」一滴滾燙、刺眼的淚水終於溢過柔伊的臉頰,在她冰冷的皮膚上灼燒。「他面臨的是無期徒刑,澤維爾!溫蒂在調查危險的東西——某種政治滲透陰謀——她為此被殺!而你卻站在這裡談論法院保護令和事務所責任?你到底有沒有靈魂?」

澤維爾沒有回答。相反地,他的目光飄向办公桌的角落。

柔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在一疊建築藍圖旁,放著一個小巧的銀色相框。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大約二十出頭,有著和澤維爾一樣深邃的眼睛,但笑容更柔和、更溫和。

澤維爾盯著那個銀色相框,姿勢僵住了。有那麼一瞬間,他臉上冰冷的鎮定裂開了,露出一個深邃、空洞的悲痛深淵。他看著已故弟弟的照片,在辦公室沉重的寂靜中,一段記憶的幽靈在他耳邊迴盪——五年前,他弟弟在玻璃隔板後絕望、恐懼的聲音:「拜託救我。帶我離開這裡。我再也受不了了。」

當時他什麼都沒做。他忙於自己的新創公司,任由鋼門滑上關閉,將弟弟留在孤獨牢房的陰影中等死。

「有些門,」澤維爾低語,他的聲音低沉空洞得讓柔伊脊背發涼,「一旦鎖上,就永遠不會再打開。無論他們在裡面多大聲地尖叫著求你放他們出去。」

柔伊退後一步,對他語氣中突如其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轉變感到困惑和恐懼。「澤維爾……?」

澤維爾閉上眼睛,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層冰冷、無情的麵具已重新狠狠扣回臉上。他將相框面朝下推到桌上,將弟弟的臉隱藏起來。

「我們遵守法律,柔伊,」他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淡、不屑的單調。「道格拉斯會處理審判。我建議你回到你的教室,讓專業人士做他們的工作。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有一個客戶會議要準備。」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再次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大雨。

柔伊站在寂靜辦公室的中央,她的心碎成了上千片鋸齒狀的碎片。她看著他轉過去的背影,意識到向這個無情、傲慢的男人乞求是完全徒勞的。他不在乎伊恩。他不在乎溫蒂。對他來說,他們只是薪資單上的名字。

「我以為你是他的朋友,」她低語,聲音因悲傷和純粹、燃燒的憤怒而顫抖。她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臉,轉身走向門口。但當她的手觸碰到冰冷的黃銅門把時,她停住了。她嚥下喉嚨裡的硬塊,她的教養迫使她在絕望中擠出一絲痛苦、安靜的禮貌。「但是……謝謝。謝謝你至少付了道格拉斯的錢。即使你不在乎,我知道如果沒有你,伊恩不會有律師。謝謝你。」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沉重的玻璃門在她身後發出沉悶、臨床般的喀嚓聲關上。

她沿著走廊走去,視線被淚水模糊,完全沒有察覺在黑暗的辦公室裡,澤維爾·斯通已經癱倒在辦公桌前,臉深深埋在手裡,過去那無聲、令人窒息的重量將他折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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