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亞斯·馬雷克上尉 Captain Elias Marek(子午線聯邦)

伊萊亞斯·馬雷克上尉,三十二歲,來自聯邦工業心臟地帶的軍官。他並非憑藉盲目的野心,而是憑藉著掩飾著日益幻滅感的沉穩能力在軍中晉升。他身形清瘦,五官銳利,深色短髮已過早地夾雜著灰白,雙眼承載著太多失去下屬的沉重。馬雷克以平靜的權威而非虛張聲勢來贏得尊重。他骨子里是個顧家的人——已婚,家中還有個年幼的女兒在等待他歸來——他從未將「共同體」視為生存上的死敵,而是將邊境衝突視為遠方政客策劃的、無謂消耗鮮血與資源的鬧劇。在修道院的廚房裡,當他卸下武裝,直面戰爭的殘酷代價時,馬雷克的人性完全展露無遺:務實卻充滿同情,願意相信敵軍軍官的承諾,並下令他的士兵跨越戰線拯救生命。他與肖恩之間短暫的情誼種下了懷疑的種子,這顆種子將在槍炮再次鳴響後長久盤旋。他是一個在關鍵時刻選擇良知而非旗幟的人。
雖然本章的事件是虛構的,但它們取材於軍事歷史中的真實模式。交戰雙方曾多次放下武器,進行短暫的非正式停火,以搶救和治療傷員——這通常發生在中立的宗教場所,如教堂或修道院,這些地方傳統上被視為神聖的避難所。
著名的例子包括1944年蒙特卡西諾戰役期間的局部停火,當時德國和盟軍部隊安排了短暫的暫停以撤離傷員,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在殘酷的義大利戰役中交換醫療物資。在二戰的北非沙漠中,由於雙方互相提供醫療援助和展現出的相互尊重,這場戰鬥被戲稱為「沒有仇恨的戰爭」。類似的自發性人道主義舉動也發生在1914年西線的聖誕節休戰期間,當時雙方士兵共同搶救傷員、一起安葬死者,並跨越戰線展現了同情心。
這些時刻提醒我們,即使在戰爭的殘酷中,當士兵們面對衝突的共同代價時,基本的人性尊嚴依然會顯現。這類停火幾乎總是脆弱且局部的——沒有最高指揮部的命令,而是源於疲憊和對共同人性的認可。
天空背叛了他。幾分鐘前,肖恩還在戰鬥機中君臨天下,引擎的轟鳴宛如神明的抗爭。此刻,他卻在濃煙瀰漫的空氣中墜落,降落傘帶著幾乎震碎骨頭的巨力猛然張開,聯邦的防空炮火正將西羅納邊境變成無情的絞肉機。被擊落後,肖恩被迫接管了兩個殘破的共同體連隊,帶領著疲憊不堪、彈藥匱乏的倖存者進行了數日絕望的逃避——直到一座風化的石頭修道院如奇蹟般脆弱地出現在地平線上。在那裡,在一個僅由一道薄簾隔開、血跡斑斑的廚房裡,敵人放下了武器,發現了比命令或旗幟更強大的東西:靈魂深處依然燃燒的、頑強而令人痛心的人性。當他與一位名叫伊萊亞斯·馬雷克的聯邦上尉肩並肩坐著,交換的不是子彈而是繃帶和破碎的真相時,肖恩不禁思考,在他們的領袖記起自己首先是個人之前,還有多少男孩會死去。
西羅納上空曾一度讓人感覺宛如避難所。在那裡,被綁在駕駛艙裡的肖恩是無懈可擊的——引擎尖叫,飛彈在水平線上劃出乾淨的軌跡。整整兩週。兩週的時間穿梭在聯邦的防空炮火中倖存下來。但邊境戰區會把人嚼碎再吐出殘骸,沒有任何高度能永遠拯救你。
地面炮火在八千英尺的高度擊中了他。
控制台像是一場搞砸了的節日般閃爍著燈光——警報聲大作,液壓系統故障,操縱桿每一寸都在與他抗爭。「彈射,彈射,」自動語音平淡地響起,平靜得如同祈禱中的修女。肖恩猛拉把手。座艙蓋爆破。冷空氣猛撲過來。接著降落傘帶著一陣殘忍的拉扯感展開,差點折斷他的脊椎。
他落地後翻滾,肺部灼燒,雙腿因撞擊已經麻木。半公里外的殘骸冒出濃煙。聯邦巡邏隊很快就會趕到。沒時間清點物資了。他抓起配槍、急救包,以及能從生存包裡找到的所有彈藥。
就在那時,他發現了第一批共同體倖存者——兩個殘破的連隊,或者說殘存的部分。總共大約八十人,大多一瘸一拐,有幾個躺在簡易擔架上。他們的連長兩天前喉嚨被彈片擊中。中尉昨天死於感染。這就留下了肖恩,一個該死的飛行員,作為還在喘氣的最高軍官。
「每支步槍只剩三個彈匣的彈藥,」一名軍士報告道,聲音嘶啞。「傷員拖慢了我們。聯邦裝甲部隊今天早上掃蕩了東邊的山脊。」
肖恩看著周圍的臉龐——空洞的眼神、沾滿血痂的繃帶,這些人幾週前就該被輪換下來的。他並沒有受過這種訓練。說真的沒有。但原地等死是唯一的替代方案。
「剝下死者的裝備,」他下令,對自己聲音的平穩感到驚訝。「每一發子彈,每一卷繃帶。我們黃昏時向西移動,走低窪地,有樹木掩護的地方就走樹林。別逞英雄。我們去和旅部會合,不然就在這裡等死。」
第一個夜晚是在低語和壓抑的呻吟中模糊度過的。他們用雨布拖著重傷員,布料在樹根和岩石上撕裂。聯邦巡邏隊在附近掃蕩了兩次;每次肖恩都屏住呼吸,而他新接手的部隊則緊緊貼在泥地裡,心跳聲大得幾乎要暴露他們。一個列兵——一個不超過十九歲的孩子——腹部傷口又開始流血。他們用泥土壓住傷口,只能祈禱。
到了第三天,運氣已經徹底耗盡。肖恩自己的腿因為一道沒時間妥善處理的擦傷而劇痛。高燒在視線邊緣閃爍。連隊只剩下四十六名有效戰鬥人員。其餘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被留下一發慈悲的子彈和一個無聲的承諾。
然後,修道院出現在地平線上——灰色的風化石牆,一座簡樸的尖塔刺破濃煙瀰漫的天空。一面脆弱的白旗在大門上飄揚。庇護所。也許還有醫療物資。或者只是個能頭頂屋頂死去的地方。
「放慢速度靠近,」肖恩說。「武器準備好,但別找架打。如果聯邦的人已經在裡面了……我們再應付。」
士兵們點點頭。沒人爭辯。他們已經沒有力氣爭辯了。
當天光從天空中褪去時,他們抵達了修道院,石牆宛如一個被遺忘的承諾拔地而起。修女們在大門口迎接他們——頭巾上沾著舊血跡,臉龐刻滿了與他們如出一轍的疲憊。沒有關於陣營或旗幟的質問。只有一個條件。
「把武器留在外面,」最年長的修女說道,聲音輕柔卻堅如鐵石。「雙方都有人在裡面瀕死。今晚這座宅邸屬於上帝,不屬於你們的戰爭。」
肖恩只猶豫了片刻。他的腿每走一步都在灼痛,而在他身後,四十多個靈魂正在崩潰。他們把步槍和配槍整齊地堆在東翼牆邊,金屬碰撞的聲音宛如骨骸作響。穿過庭院,聯邦士兵也沿著西翼做了同樣的事。兩座小小的死亡之山,被神聖的土地隔開。
在裡面,廚房已經變成了一座屠宰場般的禮拜堂。
長木桌充當手術台。提燈的光影在敞開的傷口上閃爍,空氣中瀰漫著血液的金屬腥味和酒精的刺鼻氣息。一道薄薄的窗簾——不過是褪色的亞麻布——將房間一分為二。一邊是共同體的傷員。另一邊是幾天前還是他們死敵的人。
一個聯邦的聲音穿透了隔閡。「繃帶!看在上帝的份上,誰還有更多的繃帶?」
肖恩的手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就動了。他從自己日漸見底的急救包裡抽出一個密封包,滑到窗簾底下。它消失了。停頓了一下。然後一隻聯邦的手塞回了一個不同的包裹。
「血漿,」一個聲音喊道,沙啞而絕望。「有O型的嗎?」
肖恩只剩最後一袋。他把它遞了過去。作為回報,那邊遞來了止血粉,然後是縫線,然後嗎啡——交換變得瘋狂,就像在黑暗中交易聖物。雙方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再是大聲下達命令,而是苦苦哀求。
「凝血劑——什麼都行!」
「這裡有縫線!」
一名共同體列兵在醫務兵從他大腿挖出彈片時慘叫起來。在窗簾的另一邊,一個聯邦男孩也發出了自己痛苦的呻吟。
肖恩盯著那道脆弱的屏障。這太荒謬了。他們一直在這些田野上互相殺戮,現在一塊破布竟然成了阻止子彈再次飛射的唯一阻礙。他的手顫抖著,伸出去一把拉開了窗簾。
雙方隔著血跡斑斑的地板死死盯著對方。
在一瞬間,一切都凍結了。步槍沒了,但仇恨還在。一名聯邦士兵緊緊抓著一把手術刀,彷彿那是武器。一名共同體軍士繃緊了身體,準備撲上去。
「幫幫他們,」肖恩說道,聲音劃破了緊張的氣氛。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他感覺到的要平穩。「任何還能走動的人,到那邊去。盡力救人。」
他的醫務兵猶豫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一個人動了。接著另一個。在對面,一位聯邦上尉——比肖恩預期的要年輕,臉上塗抹著煤灰和疲憊——發出了同樣的命令。
「協助他們。現在。」
房間裡的氣氛變了。共同體的手將紗布壓在聯邦的傷口上。聯邦士兵按住了一名掙扎的共同體列兵,同時肖恩自己的醫務兵進行手術。血液在地板上混合,無法分辨彼此。一名修女在他們之間無聲地走動,遞上乾淨的破布,低聲祈禱,聽起來像是沒人配得到的寬恕。
肖恩與那位聯邦上尉在一張桌子旁對上了視線,桌上的一個男孩——不比他們昨天失去的那個大——正在為每一次呼吸而掙扎。那一刻,戰爭消失了。只有縫合的潮濕聲、垂死者的粗重呼吸,以及那可怕的、頑強地拒絕讓另一個靈魂溜走的執念。
人性,被掩埋在制服、旗幟和數週的屠殺之下,在這燭光搖曳的廚房裡掙扎著浮出水面。脆弱。醜陋。但依然活著。
最後一針縫合打完。最後一劑嗎啡注入。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中,廚房感覺不像戰場,更像是一座墳墓。
肖恩沿著石牆滑下,直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腿沉重得再也撐不住他。鮮血浸透了他的袖子——有些是他的,大部分不是。在他身旁,聯邦上尉伊萊亞斯·馬雷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與這個幾天前他還在試圖殺死的男人肩並肩。他們的制服,曾經是敵對旗幟的象徵,現在在層層污垢和乾涸的血液下已無法分辨。
漫長的一分鐘裡,兩人都沒有說話。唯一的聲音是傷員微弱的呻吟,以及遠處永無休止、從未真正停歇的炮火轟鳴。
「救了多少個?」肖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刮過。
「三個,」馬雷克回答。他盯著自己的雙手。「有一個沒挺過來。在我們搶救其他人的時候溜走了。」停頓了一下,沉重如鉛。「你呢?」
「一樣。」肖恩喉嚨發緊。「一小時前失去了最年輕的那個。十九,也許二十歲。直到我們檢查狗牌時才知道他的名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嘆息,承載著他們拖拽那些男孩走過的每一英里重量。「長官……在我是一個士兵之前,我需要先是一個人。在這座修道院裡,就在此時此刻,我選擇成為一個人。不是為了任何旗幟。不是為了任何事業。」
馬雷克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閃爍著介於疲憊和拒絕落下的淚水之間的光芒。「謝謝你大聲說出來。我信任你。」他的聲音哽咽了。「在這裡,在這個地方,我也做出同樣的選擇。首先作為一個人。這套制服……今晚感覺就像個謊言。」他含糊地指向血跡斑斑的地板,那道窗簾現在像投降的旗幟一樣被拉到一旁。「我從不認為共同體是什麼生存威脅。我們本可以共享邊境。交易。生活。相反,我們卻把孩子們餵給這台戰爭機器。」
肖恩感到指責在胸口湧起——不是針對身邊的這個男人,而是針對那些安全地躲在掩體和宮殿裡的無臉領袖。「如果我們的指揮官能有你哪怕十分之一的頭腦,現在會有多少墳墓是空的?會有多少母親依然擁有她們的兒子?」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激烈。「這場戰爭沒有榮耀。它是穿著制服的屠殺。而我們是支付屠夫賬單的人。」
馬雷克發出一聲苦澀而疲憊的笑。「如果你將來去競選共同體總統,我會投你一票。上帝保佑我。」
「一樣,」肖恩低語。「一樣。」
之後他們沉默地坐著,兩個疲憊的男人共用同一面牆,同一份悲傷,以及對讓這一切發生的宇宙同一種靜靜的憤怒。在外面,修女們像幽靈一樣走動,為雙方提供水和祈禱。沒有開槍。沒有下達命令。只有人性對仇恨機器取得的脆弱、暫時的勝利。
最終,他們站了起來。肖恩召集了他殘餘的士兵。馬雷克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沒有互相敬禮,只交換了一個點頭,這比任何條約都更有分量。肖恩帶領他飽經戰火的連隊走向西邊的佔領村莊,那裡有一個共同體旅在等待。聯邦的人轉向東邊,回到他們自己的戰線。
當他們在冷漠的星空下行軍時,肖恩的思緒飄忽不定。在疲憊的迷離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它:在遠離邊境和旗幟的某個地方的一棟小房子。露比的笑聲充滿了房間。不再有駕駛艙。不再有他手上的鮮血。不再有無名死去的孩子。他將終結這台戰爭機器,哪怕需要耗盡他體內剩下的每一口氣。為了她。為了那些沒能回家的孩子。為了他在廚房地板上並肩坐過的那個男人。
明天戰爭仍將繼續。但今晚,在地獄的一個小角落裡,人性記起了它自己的面容。
場景: 「首先作為一個人」
「在這座修道院裡,就在此時此刻,我選擇成為一個人。不是為了任何旗幟。不是為了任何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