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雜訊中的幽靈

二十四天以來,海文-4不再像一座戰爭的墳場,反而更像一個家的起點。鐵錘與工程隊的敲擊聲取代了警報的哀鳴;在伊凡·羅斯托夫穩健的治理下,殖民地終於能自主呼吸。然而在外圍星域,和平始終只是脆弱的幻象——如同覆蓋在深淵之上的薄冰。當噩夢再度降臨,它並非伴隨著天災軍團的戰艦轟鳴,也非聯邦士兵的踏步聲,而是悄然潛入城門,藏匿於他們拼死拯救的難民血液之中,只待一個無聲的信號,便將一切徹底粉碎。

次要角色 艾蓮娜·萬斯博士(天鵝座共和國)
Elena Vance

艾蓮娜·萬斯博士是一位才華洋溢、極具獨立精神的野外微生物學家,同時也是全球流行病應變倡議組織(GERI)的疫情應變專家。她因厭惡醫療研究被武器化,毅然放棄了在聯邦疾病管制中心(CDC)的顯赫職涯,選擇前往銀河邊疆混亂之地拯救生命。她務實而堅毅,目光銳利且分析力強,留著一頭俐落的金髮,外貌與她的表妹露比·萬斯幾乎一模一樣——兩人不僅基因相同,連那股熾烈的決心也如出一轍。她以嚴謹的科學方法追求真相,在對抗生物危機時無人能擋,也因此成為那些企圖將人類生命商品化以牟取暴利者的危險威脅。

🧬 現場檔案:「全能守護計畫」 vs. 現實醫學

摘自全球流行病應變倡議組織(GERI)艾蓮娜·萬斯博士的筆記:

海文-4的爆發

曾有一段短暫而燦爛的時光,海文-4不像一座殖民地,更像一個承諾。

在總督將軍撒迪厄斯·格林突然「退休」後的數週內,尚恩與伊凡投入每一小時、每條補給線、每一分信用點重建這片土地。他們拆除陰鬱的難民营,取而代之的是醫療中心、永久住宅與社區設施。隨著伊凡接掌總督職位,合併體官僚體系的沉重枷鎖終於卸下。自天災入侵以來,海文-4的居民首次不是在苟活,而是在築家。

然後,瘋狂開始了。

最初發生在新開放的遣返區。一名曾在天災勞改營度過兩年的前人質——一位溫和寡言的男子——在例行晨市購物時突然失控。毫無預兆,他的眼球上翻、下顎緊鎖,如野獸般撲向一名攤販。四名武裝警衛才勉強將他壓制在地。

短短數日內,病例不再僅有一例。

一股突發且不規律的暴力浪潮席捲了所有歸來的難民。初步毒理篩檢與廣譜PCR檢測結果皆為陰性——排除了狂犬病、神經侵襲性腦病變或任何已知生物病毒。然而,這種傳染現象違背邏輯:與患者長時間密切接觸的醫護人員與家屬,竟也出現完全相同的症狀,陷入無理智的狂暴狀態。

當殖民地醫療病房瀕臨全面崩潰,伊凡被迫採取極端措施: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並將郊區一處尚未完工的度假村隔離,作為臨時檢疫設施。

當總督辦公室的召喚抵達時,尚恩沒有步行——他直接奔去。

指揮中心厚重的氣密門嘶嘶開啟,房內瀰漫著緊繃的氣氛。海文-4的戰術全息投影閃爍著暗紅色光芒,標示出隔離區界線與閃爍的生物危害警告。伊凡站在他巨大的鋼製辦公桌後,即便他體格如鐵,臉上仍掩不住疲憊的刻痕。

他身旁站著一名身穿筆挺深灰色野外大衣的女子。

「尚恩,」伊凡低沉地說道,示意她,「讓我介紹艾蓮娜·萬斯博士。她隸屬於天鵝座共和國的全球流行病應變倡議組織(GERI)。她在疫情管控與爆發管理方面的實戰經驗無人能及,被公認為已知星域中最頂尖的流行病野外專家。」

尚恩轉身準備行一個標準軍禮——卻瞬間僵住。

一剎那間,全息投影的嗡鳴、循環空氣的氣味,乃至整個房間都消失了。

他盯著她:那剪裁俐落的大衣、實用的短金髮、那雙銳利到不可思議的聰慧雙眼。這份相似感如實體重擊般撞上他的胸口,讓他幾乎窒息。

露比。

彷彿一個幽靈從加密的「天氣論壇」頻道走出,踏入海文-4刺眼的現實之中。這份相似如此驚人、如此精確,以致於尚恩有兩秒鐘懷疑自己是否因戰爭重壓而精神崩潰。

他用力眨眼,指甲掐進掌心,直到疼痛將他拉回現實。不是她,他咬牙提醒自己。不同的女人,不同的人生。他不能在此時被幽靈纏繞——當整座殖民地正在燃燒。

「感謝您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抵達,博士,」尚恩說道,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專業,壓抑住幾乎要破音的顫抖。「能獲得GERI的專業支援,是我們的榮幸。」

萬斯博士簡短而禮貌地點頭,銳利的目光以冷靜、臨床的效率評估著他。「我一收到羅斯托夫總督透過天鵝座外交管道發出的急電就立刻出發了。無論隔離區內發生什麼事,都不像任何已知的病毒或細菌感染,沃克少校。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伊凡介入,身體前傾,聲音不容辯駁。「尚恩,你將護送萬斯博士進入難民區與隔離度假村。找出這場爆發的源頭,在它吞噬整個殖民地之前阻止它。給予她所需的任何安全支援、通行許可或設備。」

「明白,總督。」尚恩回答。他再次轉向這位病毒學家,聲音穩定,但目光在艾蓮娜臉上停留得稍久了些。「我的運輸艇已在停機坪待命,博士。我們去看看敵人究竟是誰。」

無聲的傳染

十四個漫長的日子裡,尚恩·沃克與艾蓮娜·萬斯生活在消毒水氣味濃厚的走廊與尖叫病房之間的模糊地帶。他們如幽靈般穿梭於海文-4擁擠的醫院、廣闊的難民區,以及如今已成鍍金牢籠的隔離度假村——感染者在其中如狂犬般撕咬束縛。

尚恩每日深入前線,訪談倖存者,他們以空洞、創傷的眼神回望。他在追捕一個幽靈:強制化學試驗、生物武器實驗,或任何證據顯示天災曾將這些人當作實驗品,才讓他們被「解放」。但每條線索都化為碎片記憶與恐懼築成的高牆。

同時,艾蓮娜正與自己的儀器打一場必敗之戰。

她在高級隔離實驗室中每天工作十八小時,雙眼佈滿血絲,盯著似乎在嘲弄她的監視器。她一遍又一遍地執行診斷流程,近乎偏執而絕望:

神經影像(CT & MRI):乾淨。腦部結構掃描完美無瑕——無腫瘤、無物理創傷、無組織腫脹。
毒理篩檢:陰性。質譜分析未檢出合成興奮劑、重金屬或有機磷毒物。
感染性PCR檢測:無菌。擴增循環搜尋狂犬病、朊病毒或腦炎DNA/RNA,機器一無所獲。
發炎生物標記(CRP & ESR):正常。全身血液化學檢測顯示無系統性感染名跡。

艾蓮娜往後靠在椅背上,喉嚨逸出一聲空洞的笑。「這棟建築裡的每一台機器都在告訴我,這些人完全健康。但健康的人不會試圖用牙齒撕開護士的頸動脈。」

她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玻璃試管叮噹作響。不是科學失敗了,而是她的提問方式錯了。

實驗室外,海文-4正在崩解。傳染已突破隔離區;穿著四級正壓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被發現癱倒在醫院牆邊,頭盔內側沾滿鮮血。恐慌蔓延的速度比疾病更快。市場上,市民為罐頭食品廝打,囤積物資,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封鎖即將來臨。

接著,謠言開始流傳。

「難民被詛咒了,」謠言宣稱,「他們是天災派來的生物定時炸彈,要徹底毀滅我們。」

忠於前總督將軍撒迪厄斯·格林的政治派系趁勢而起。他們的媒體網絡將恐慌散播至整個星域,不斷重複一個危險敘事:「格林總督當初拒收他們是對的。伊凡的仁慈就是我們的死刑判決。」

政治壓力已成為伊凡身上可見的重擔,體現在他寬厚肩膀的塌陷與臉上深刻的皺紋中。當他召喚尚恩與艾蓮娜到辦公室時,空氣令人窒息。

他們進門時,發現一位陌生人等候著。

他站在雨痕斑駁的窗邊,宛如冰雕而成——面無表情、紋風不動,且精準得令人不安。他穿著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色大衣,胸前繡有先鋒治療公司的金色徽章。在他身旁,伊凡顯得異常憔悴。

「情況已超出我們掌控,」伊凡開口,低沉的嗓音聽起來虛弱而緊繃。「首都先鋒公司已下最後通牒。他們要求我建立一個位於殖民地外圍的隔離營地,將所有歸來難民『移送』至該處接受『治療』。」

尚恩身體一僵,手本能地移向腰間配槍。「治療?荒野外根本沒有任何設施。他們會在泥地裡腐爛。」

「正是如此,」伊凡陰沉地回答。「所以我們現在就需要奇蹟。讓我介紹朱利安·麥瑟博士。他是先鋒治療公司的資深病毒學家,由首都派遣,確保此事迅速終結。」

朱利安·麥瑟沒有伸手握手。他那雙冰冷、藍色且充滿分析性的眼睛,如顯微鏡載玻片般掃過艾蓮娜。

「萬斯博士,」朱利安說道,聲音如旋律般平滑,卻讓尚恩脊背發涼。「我讀過你的初步田野報告。我覺得……頗富想像力。我能參觀你的實驗室嗎?看看你究竟做了哪些檢測——以及你的方法論在哪裡出了錯?」

影子掃描

朱利安·麥瑟踏入高級隔離實驗室的那一刻,空氣明顯變冷。

他完全無視艾蓮娜·萬斯,冰藍色的眼睛直鎖定她工作站上方發光的全息診斷樹,以臨床且批判的速度掃視她兩週來的辛勤成果。

「腦脊液——大腦的液體——是無菌的,」艾蓮娜解釋道,儘管筋疲力盡,聲音仍努力保持平穩。「我的廣譜PCR檢測顯示患者樣本中沒有任何病毒DNA或RNA。這裡沒有遺傳痕跡。」

朱利安瞇起眼睛,表情難以捉摸。「你用了標準引子,博士。你是在尋找一把你早已認識的鎖所對應的鑰匙。」

他走近全息投影,隨意揮動戴著手套的手,快速瀏覽她的數據流。「在先鋒治療公司,我們使用深度定序技術。我們能分離出具有非標準鹼基配對的亞病毒因子——那些合成或突變的微結構,是原始診斷工具完全忽略的。你的硬體……對邊疆殖民地而言值得讚賞,但對尖端科技而言卻是盲目的。」

他轉身面對她,神情如企業優越感的面具。「我會帶幾份新鮮血液樣本回先鋒公司進行高通量定序。我們會找出病原體。在此期間,我需要立即進入隔離病房。」

艾蓮娜猶豫了。她所有的科學直覺都在尖叫:朱利安太快否定了她的數據。他不是在調查疫情,而是在抹除她的紙本紀錄。但如果先鋒公司真有能偵測隱形病原體的先進感測器,她不能讓自尊阻礙救人之路。

「您需要四級生物危害防護服嗎?」她問。

「不需要,」朱利安乾脆地回答。「標準正壓防護服就夠了。不過……」他停頓,聲音轉為冰冷而權威。「我要求病房內所有醫護人員完全撤離。同時,我希望你們的監視器畫面關閉。先鋒的診斷設備包含價值數十億信用點的商業機密。我不能冒險讓專利被殖民地安全系統記錄下來。」

站在氣密門旁陰影中的尚恩·沃克身體一緊。

人們在束縛中把自己的下巴扯下來,這傢伙卻在擔心他的專利?

尚恩心中亮起鮮紅警訊。這不是帶著援助而來的醫生,而是進行損害控管的企業特工。但尚恩保持姿態放鬆,眼神呆滯,面容如無字石板。他曾經在合併體高層面前假裝愚鈍十八個月;他知道如何在禮貌微笑下藏起獠牙。

「完全沒問題,博士,」尚恩平順地說,從牆邊站直。「我會清空走廊並親手關閉攝影機訊號。只求您找出答案。」

當朱利安伸手去拉氣密門時,尚恩流暢地擋在他面前。「標準隔離程序,」尚恩撒謊道,伸手將一個光滑的金屬環扣在他手腕上。「既然您獨自進入且無攝影監控,萬一有病人掙脫束縛,請按下這個緊急發訊器。它會觸發隔離覆寫。我堅持這麼做。」

朱利安低頭看著手環,再抬頭看尚恩。一抹冰冷而無笑意的微笑掠過他的唇角。「你對企業資產的關心真令人感動,少校。放輕鬆吧。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氣密門在朱利安身後密封的瞬間,尚恩便消失在通往安全中心的服務通道中。

他並未關閉監控訊號;他只是切斷了攝影機外殼上的指示燈,並將即時影像串流導向一個隱藏的加密子頻道。

在高解析度監視器上,尚恩以紅外熱感影像觀看病房。

朱利安並未抽血。他沒有進行組織切片或給予鎮靜劑。

相反地,這位病毒學家從內袋掏出一塊光滑的黑曜石板——先鋒公司的專利讀取器。他將裝置在掙扎束縛的患者頭部、頸部與手臂上方數英寸處移動。裝置發出微弱而規律的藍色脈衝,在紅外相機中如心跳般閃爍。

尚恩湊近螢幕,下顎緊繃。朱利安刻意調整肩膀角度,遮擋讀取器的顯示幕避開牆上攝影機。他不是在收集生物樣本,而是在蒐集數據。

一小時後,氣密艙減壓。朱利安走出來,將金屬安全手環交還尚恩,禮貌地點頭。

「我已取得必要的血液樣本,」朱利安平滑地撒謊,聲音如拋光大理石。「我將返回先鋒公司的軌道艦艇進行立即深度定序。預期不久將有突破。」

尚恩胸口湧起一股冰冷怒火,但臉上毫無波瀾。他全程觀看了錄影。沒有試管、沒有針頭,一滴血都沒抽取。

「了解,博士,」尚恩回答,語氣完美中性。「讓我護送您前往發射台。」

他們沿著迴盪的混凝土廊道走向穿梭機停機坪時,尚恩雙手插在戰術夾克中。他悄悄啟動一個便攜式無線複製器,試圖對朱利安的裝備進行隱蔽掃描,尋找開放的NFC埠或洩漏的訊號頻率,以截取資料負載。

毫無反應。朱利安公事包內的讀取器被厚重的鉛製法拉第籠包覆,完全屏蔽外部探測,阻斷所有無線訊號洩漏。

二十分鐘後,穿梭機引擎咆哮,將先鋒公司的首席病毒學家送入陰雲密佈的天空。

尚恩返回實驗室,從身後鎖上加固氣密門。

「他在說謊,」尚恩直截了當地說,背靠鋼門。「他一滴血都沒抽。」

艾蓮娜從顯微鏡抬起頭,眉頭困惑地皺起。「什麼意思?我看到他的採集套組——」

「我保留了病房的隱蔽監控,」尚恩輕柔地打斷。「他花了一小時拿著黑色感測板在他們頭顱上方揮動。他在映射他們,艾蓮娜。掃描他們。他不是在追查病毒;他在測量已經存在於他們體內的東西。」

艾蓮娜臉色蒼白,手中的移液管掉落。「他是冒牌貨嗎?一個偽裝成醫生的企業特工?」

「不,」尚恩嘆氣,揉著鼻樑。「羅斯托夫總督已直接向首都確認他的外交許可。他確實是朱利安·麥瑟博士,先鋒治療公司的醫療情報資深副總裁。」

艾蓮娜往後靠進椅子,一股窒息般的寒意竄下脊椎。「那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尚恩望向強化觀察窗外,看著麥瑟的運輸艇尾焰消失在大氣層高處。

「我不知道,」尚恩低語。「但如果先鋒公司拿這些人的性命玩遊戲,我們必須在他們決定終局前,弄清楚他們的規則。」

論壇中的幽靈

螢幕閃爍,在昏暗的寢室中投射出蒼藍微光。

尚恩·沃克獨坐房中,凝視著終端機上方扭曲、像素化的影像。他們透過「天氣論壇」溝通——這是一個埋藏在多層加密軍事雜訊下的幽靈頻道,旨在繞過合併體與聯邦無所不在的監控。

「你拯救了霍普韋爾,尚恩,」露比的聲音傳來。經過大氣靜電過濾,略帶金屬感,但仍保有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溫暖。「你把整個郡縣從腐敗與塵土中拉了出來。你也能為海文-4再做一次。」

尚恩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掌抹過臉龐。過去兩週的重壓如實體般壓在他的胸口。

「霍普韋爾是關於政治、金錢與軍閥,露比,」尚恩喃喃道,聲音因疲憊而沙啞。「我知道如何對付人,如何在腐敗指揮官間周旋。但這次……這次不同。我們對抗的是看不見的敵人。一種不在任何掃描上顯現、卻將無辜者變成狂暴怪物的疾病。我在盲目飛行。」

「地面沒有人能幫你嗎?」

「艾蓮娜·萬斯博士,」尚恩回答,低頭看著桌面。「她是GERI的奇蹟工作者,但她也碰上了銅牆鐵壁。她筋疲力盡、挫折萬分……而我們仍未更接近源頭。」

線路那頭突然陷入尖銳的沉默。螢幕上,露比的表情從平靜關切轉為震驚的領悟。

「艾蓮娜·萬斯?」露比靠近感測器問道。「來自全球流行病應變倡議組織?」

尚恩驚訝地眨眼。「是的。你認識她?」

一抹憂傷的微笑浮現在露比唇邊,柔化了她臉上的銳利線條。「認識她?艾蓮娜是我表妹。我們一起長大——我們的父親是兄弟,母親是姊妹。小時候,我們幾乎形影不離,就像雙胞胎姊妹。」

尚恩愣住。

他腦中閃回羅斯托夫總督辦公室大門開啟的瞬間——那俐落的大衣剪裁、短金髮、那雙銳利而極度聰慧的眼睛。那讓他瞬間窒息的驚人相似,並非疲憊心智的幻覺,也不是殘酷的巧合。那是刻在她血脈中的事實。

「我就知道,」尚恩低語,一口氣顫抖地呼出。「她真的太像你了。」

露比在螢幕上的目光柔和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苦樂參半的回憶。「五年前,艾蓮娜到了極限。她無法忍受聯邦永無止境的戰爭,也不願看著軍方將醫學研究轉為武器。她離開了CDC的顯赫職涯,前往天鵝座加入GERI。她想拯救生命,尚恩,而不是設計更有效率的殺戮方式。」

露比停頓,聲音雖輕卻充滿深植的驕傲。「她是我在銀河中見過最堅強、最不屈不撓的人之一。當艾蓮娜相信自己正為正義而戰,宇宙中沒有任何力量能擊垮她的決心。」

在昏暗光線中,尚恩感到胸中一簇奇異而安靜的希望重新燃起。看著艾蓮娜,他不再只看見一位才華橫溢卻壓力巨大的醫生;他看見的是他所愛之人的活生生倒影。

「她聽起來完全就是你,」尚恩柔聲說。

「那幫我個忙,尚恩,」露比說,語氣轉為嚴肅,近乎懇求。「答應我,保護她。別讓企業機器或海文-4摧毀她。」

尚恩毫不猶豫。「我答應。我或許無法在顯微鏡下幫她,但我會保護她遠離機器、政治與怪物。」

話一出口,尚恩感到肩上的重擔雖仍在,卻已轉化為他願意承擔的重量。保護艾蓮娜不再只是一項任務——感覺像是在星辰彼端守護露比的一部分。

「小心點,尚恩,」露比警告,語氣瞬間切換回情報幹員的銳利。「注意背後。我會挖掘聯邦的機密檔案,看看是否有任何黑預算計畫將我們的生物防禦實驗室與天災連結起來。還有朱利安·麥瑟……他給人的感覺完全像是被捏造出來的。我會深入先鋒公司的高階主管註冊資料,找出他真正隱藏的東西。」

「你也一樣,」尚恩說,聲音低沉而真摯。「留在暗處。小心行事。」

「永遠如此,」她低語。

頻道爆出一陣靜電雜訊,連線瞬間中斷。終端螢幕變暗,留下尚恩獨自坐在房間冰冷的寂靜中,露比面容的幽靈光影仍在他腦海中縈繞。

診斷突破

BSL-3高級隔離實驗室中,唯有離心機的規律嗡鳴與艾蓮娜·萬斯鍵盤上急促的敲擊聲。

她雙眼佈滿血絲,眼眶下是疲憊的深色陰影。實驗室外,海文-4瀕臨恐慌邊緣;但在這玻璃立方體內,艾蓮娜強迫自己成為一台機器。她將調查歸零重啟。

排除常見嫌疑。從基礎開始。

艾蓮娜回顧過去兩週執行的初步診斷流程:

首先,腰椎穿刺。從狂暴患者脊髓抽取的腦脊液清澈無菌。腦部MRI顯示杏仁核與前額葉皮質——大腦的情緒觸發器與衝動控制中心——有急性發炎反應。然而所有高通量PCR檢測對已知神經侵襲性病原體皆呈陰性:無狂犬病、無單純疱疹腦炎、無朊病毒。

其次,毒理篩檢。高效能液相層析(HPLC)在血液中搜尋合成興奮劑、重金屬或神經毒素。一無所獲。無論是什麼點燃了這些人的大腦,都源自他們自己的身體。

艾蓮娜俯身工作站,盯著從隔離度假村抽取的血液試管。「如果既非游離毒素,也非腦脊液中的病毒,那就是透過血液穿越血腦屏障。」

「讓我們看看什麼正在穿越血腦屏障,」她對空蕩的房間低語。

她將患者血液注入含菲可溶液的密度梯度離心機。機器以每分鐘數千轉高速旋轉,血液分離成清晰的分層。沉重的紅血球沉底;清澈的血漿浮頂;中間懸浮著一層乳白環狀物:PBMCs——周邊血單核球,人體免疫系統的前線士兵。

艾蓮娜用細微毛細管小心抽出這層乳白環。

她準備了一系列含有人類神經組織培養物的培養皿。第一皿加入紅血球,無反應。第二皿加入純血漿,神經元保持平靜。

第三皿,她滴入分離出的PBMC層。

艾蓮娜倒抽一口氣,從顯微鏡目鏡後退。

白血球一接觸神經培養物,立刻狂暴。細胞蜂擁包圍神經元,釋放災難性的發炎化學訊號。

「是免疫細胞,」艾蓮娜喘息,心跳如擂鼓。「攻擊不是感染……而是一場自體免疫戰爭。」

她立刻轉向FACS機器——流式細胞分選儀。她用螢光抗體標記患者的白血球,這些抗體會附著於特定細胞表面標誌:

機器的雷射將發光細胞機械式精準分選至個別試管。艾蓮娜再次分別測試各群體對神經組織的反應。

單核球?正常。
自然殺手細胞?被動。

只有CD19+ B細胞(體內抗體工廠)與CD3+ T細胞(免疫系統的定向刺客)展現出異常的亢進狂暴。

她找到了元兇。但當她在高倍共軛焦顯微鏡下深入分析時,科學開始扭曲成不可能且恐怖的形狀。

鏡下,真實T細胞應透過隨機生物漂移尋找訊號。這些細胞卻不漂移。它們以非自然的僵硬、數學般的協調移動——群聚行為,如鳥群或艦隊編隊。

她進行ELISA檢測抗體生產。B細胞大量產生一種鎖定大腦受體的蛋白質——但當她對該蛋白質進行化學分析時,原子鍵結異常均勻且耐高溫。

最後的異常出現了。艾蓮娜將目標B細胞與T細胞放入單細胞RNA定序儀,讀取其遺傳指令。

螢幕閃爍紅光:錯誤 0x99:無法讀取模板 / 複製失敗。

艾蓮娜盯著螢幕,眉頭深鎖,困惑不已。定序儀無法讀取細胞內的任何生物遺傳密碼——然而其外殼表面標記卻明確對人類CD4、CD8與CD20蛋白質呈陽性反應。

她一掌拍在桌上。「它們穿著人類制服……但內部沒有生物引擎。」

她無法解釋這故障,但她知道如何阻止破壞。她起草一份緊急診斷報告傳至天鵝座GERI總部:

「疫苗計畫引發了前所未見的、自我持續的自體免疫腦炎。宿主自身的B細胞與T細胞已被重新編程,將大腦的行為控制中心視為外來敵人。」

她與GERI緊急資料庫合作,設計出一套三階段緊急治療方案,使用現有的血液過濾設備:

效果奇蹟般顯著。

接受血液過濾治療的前三名隔離病房患者,十二小時內甦醒。狂暴的瘋狂消失,眼神恢復清明,前額葉皮質功能回歸正常。

GERI立即將艾蓮娜的方案發布至公開醫療頻道,敦促鄰近星域醫院採用此療法。

首都先鋒公司的企業反擊迅速而殘酷。

先鋒治療公司發布國際新聞稿,譴責GERI的公告是「魯莽且不科學的妄想」。其公關網絡充斥媒體,聲稱透過血液過濾剝奪患者的適應性免疫系統是「會讓公民連普通感冒都無法抵抗的醫療疏失」。親先鋒的媒體評論員公開指控艾蓮娜是子午線聯邦派來破壞海文-4公共衛生的間諜,要求立即逮捕並將她驅逐回天鵝座。

儘管首都施加巨大政治壓力,伊凡·羅斯托夫總督仍堅守立場,只要艾蓮娜的機器能將他的公民從瘋狂邊緣拉回,他便無視所有威脅。

兩天後,艾蓮娜在隔離病房監督一名康復的兩孩之母完成最後一輪血液過濾。尚恩站在附近,手按在配槍旁警戒。

氣密門嘶嘶開啟。

朱利安·麥瑟博士步入病房。他身後跟著兩名佩戴首都高級指揮部徽章的武裝軍事警察。

「我們已成功分離出病毒並製造出真正的疫苗,」朱利安宣布,聲音平滑、冰冷且充滿絕對權威。「我即刻接管所有病患照護。萬斯博士、沃克少校……請你們立刻離開。」

尚恩向前一步,身體擋在艾蓮娜前方,目光緊鎖兩名武裝警衛。「羅斯托夫總督批准了這次移交嗎?」

朱利安露出一抹輕蔑而居高臨下的微笑。「羅斯托夫總督的意見已不再需要。此指令直接來自首都先鋒公司與行政部。」

尚恩與艾蓮娜迅速交換了一個驚駭的眼神。

如果先鋒公司已動用首都軍事警察繞過總督……伊凡不僅面臨壓力,更身陷致命危險。

鐵腕統治

隔離病房外,兩名首都軍事警察如鐵衛般矗立,手槍雖在槍套中,姿態卻蓄勢待發。

尚恩背靠冰冷走廊牆壁,取出戰術通訊板,看似隨意瀏覽例行維修日誌。實際上,他的拇指正路由一個隱藏的加密子頻道,接收病房內部監控畫面。

螢幕上,朱利安·麥瑟的舉止不像醫者。

他走向病房內兩名最虛弱、最脆弱的病患,迅速而臨床地向他們的靜脈注射藥劑。接著,他從內袋掏出那塊光滑的黑曜石掃描器,將感測器在他們頭顱上方數英寸處來回移動,動作 obsessive 而規律。

反應立即出現——且駭人聽聞。

病患開始抽搐。四肢以非自然的機械角度劇烈抽動,肌腱緊繃直至肌肉鎖死。朱利安並未停止;手指在平板介面上飛速操作,重新校準頻率,逐步提升輸出功率。

突然,劇烈痙攣達到頂點。病患全身強直性痙攣,脊椎如弓般猛烈拱起,沉重的金屬病床框架在水泥地上劇烈震動。

當朱利安調整角度掃描第二名病患時,短暫將裝置轉向隱藏攝影鏡頭。

在模糊的紅外畫面上,尚恩清晰捕捉到發光的OLED讀數:

[錯誤 0x88F] 杏仁核_神經_過熱...
[狀態] ERR_覆寫失敗:PATCH_v4.02_心智控制

尚恩的呼吸瞬間凍結。血液如冰。

心智控制。這從來不是治療性疫苗。這是對人類神經系統的韌體重寫——而尚恩正目睹軍方試驗即時失敗。

突如其來的刺耳警報劃破寂靜——不是來自朱利安的手環,而是病床上方的生命監測器。兩聲尖銳的高頻平線音透過氣密門揚聲器迴盪。

朱利安數秒後步出病房,用手帕擦拭額頭汗珠。臉上掛著輕微而算計好的失望表情。

「不幸的是,」朱利安撒謊道,聲音如液態絲綢般平滑,「兩名病患對試驗配方產生了災難性的過敏性休克反應。我必須立即返回先鋒治療公司,修正基礎化合物。」

當朱利安快步離去時,一名軍警留下來。他直接侵入尚恩的個人空間,近到尚恩能聞到他裝甲上的臭氧味。

「對剛才發生的事閉嘴,少校,」士兵低吼,聲音危險如蛇嘶。「否則日落前你就會面對行刑隊。明白嗎?」

警衛轉身離去,沉重靴聲在走廊迴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艾蓮娜衝過氣密門。

當她看見推車上兩具屍體——面容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痛苦扭曲中——她沒有尖叫。呼吸瞬間抽離。雙膝一軟,癱倒在地,白色實驗袍如喪服般鋪展。

接著,是破碎的啜泣。

「他對他們做了什麼?」她哭喊,聲音碎成千片。「他對他們做了什麼?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他們!」

尚恩跪在她身旁,雙臂緊緊環住她顫抖的肩膀。他將她用力摟入懷中,遮擋死亡景象,自己的下顎緊繃到牙齒生疼。

「我會解決這一切,」他低語,聲音如鐵。「相信我,艾蓮娜。我會解決它。」

但噩夢才剛開始。

將艾蓮娜交給信任的護士照顧後,尚恩衝向行政塔樓,心跳如雷。他一掌拍在門控上,撞開總督辦公室大門。

伊凡不在辦公桌後。

坐在總督高背皮革椅上的是一名陌生人——身形如堡壘,銀髮,雙眼如冰川雕琢。

「你一定是沃克少校,」那人低吼,聲音帶著高級指揮部與生俱來的壓迫權威。「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哈克·沃斯上校。海文-4的新任軍事總督。」

尚恩感到腳下地板搖晃。「羅斯托夫總督在哪?」

「羅斯托夫已被……重新指派,」沃斯平滑地回答,目光未離開數位名冊。「他被派往偏遠星域監督邊境掃蕩任務。而你,有立即的作戰任務。」

沃斯放下平板,直視尚恩,冰冷眼神毫無人性溫度。

「第一:你必須立即在殖民地外圍建造一個安全隔離營地,將所有歸來難民與疑似感染者『重新安置』,交由企業處理。」

尚恩身體一僵,所有戰術直覺都在尖叫。「重新安置?荒野外沒有任何設施,上校。他們會在泥沼中腐爛。」

「第二,」沃斯完全無視他,繼續道,「你必須立即將艾蓮娜·萬斯博士予以軍事逮捕。將她關入高安全性隔離牢房,並徹底切斷她與外界的所有通訊。」

尚恩咬緊牙關,口中泛起血腥味。「罪名是什麼?」

「代表子午線聯邦與天災從事間諜活動,」沃斯平淡陳述,「加上在海文-4造成平民傷亡的重大醫療疏失。起訴書已經簽署完畢。」

尚恩強迫自己鬆開拳頭。體內每個細胞都催促他拔槍射穿沃斯的頭顱,但他清楚局勢。任何舉動都意味著自己的處決——以及艾蓮娜立即消失在先鋒公司的黑牢中。

他必須吞下這杯毒酒。他必須扮演忠誠士兵,直到能反擊為止。

「明白,總督,」尚恩說,聲音轉為平板無情的機械腔調。「我會親自將萬斯博士收押,進行安全審訊。」

「很好,」沃斯說,注意力已回到文件上。「召集戰術小隊,開始建造外圍營地。『重新安置』於黎明開始。」

當尚恩轉身走入走廊,他感覺海文-4的地基正崩塌,墜入黑暗深淵。

他不再只是對抗一種無形疾病。他正孤身一人,對抗一個帝國。

範例影片截圖

▶ 範例影片

場景:尚恩·沃克少校擁抱艾蓮娜·萬斯博士,先鋒治療公司失敗的心智控制補丁所造成的恐怖代價清晰可見。

一段令人心碎的悲痛轉化為復仇誓言。隨著先鋒治療公司的陰謀逐步揭開,尚恩·沃克少校站在艾蓮娜·萬斯與一個由冰與謊言構築的帝國之間。

「他對他們做了什麼?」她哭喊,聲音碎成千片。「他對他們做了什麼?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他們!」

尚恩跪在她身旁,雙臂緊緊環住她顫抖的肩膀。他將她用力摟入懷中,遮擋死亡景象,自己的下顎緊繃到牙齒生疼。

「我會解決這一切,」他低語,聲音如鐵。「相信我,艾蓮娜。我會解決它。」